东阳木雕发展简史

发轫与雏形

东阳地处浙江中部，「三山夹两盆」，山多地少、旱涝迭起，百姓被迫以手艺谋生，木雕即是从众多手艺中脱颖而出的一门。境内出土的商周时期陶器上刻模压印的纹样，被认为印证了东阳竹木工艺的精细技法；东阳日报将其概括为「发轫于商周，滋长于秦汉」。

有文献可考的起点在唐代。据康熙《新志》，东阳冯高楼村（原名冯家楼）的冯宿、冯定兄弟府第，有「高楼画栏耀人目，其下步廊几半里」之誉——冯宿曾任剑南节度使、吏部尚书，冯定曾任工部尚书。这条记载的年代，一作唐太和年间（827—835），一作唐乾符年间（874—879），两说并存，学界一般以唐代作为东阳木雕的可考起点。

20 世纪初，唐元和年间（806—820）进士、宰相舒元舆墓与陆氏墓先后被盗，均出土精雕陪葬木俑，证明唐代东阳木雕已达到相当程度。民间还流传「活鲁班」为冯氏兄弟营造厅堂、以雕花构件接续短梁的传说，这是东阳木雕起源的口述版本。

实物为证 · 东阳帮 · 刻书

北宋建隆二年（961），东阳南寺塔（原名中兴寺塔）建成——比杭州雷峰塔（975 年）还早。1963 年 4 月 23 日，塔身因塔基下陷、在狂风暴雨中倒塌，塔心与塔壁出土文物 130 余件。其中一尊木雕阿难罗汉像用枫木雕成，长 18.7 厘米、宽 4.2 厘米（一说高 12 厘米、宽 4 厘米），跣足立于莲台，融合阴刻、阳雕、浮雕、圆雕多种技法，造型概括、线条流畅，是现存最早的东阳木雕实物，今为中国木雕博物馆镇馆之宝。同批还出土善财童子像与残损的观音菩萨像。

南宋绍兴二十六年（1156）所建的东阳黄门晖映楼，乡贤陈樵《晖映楼赋》有「琢桂为户，文锦楹兮；名翚引翼，翠螭腾兮」「群书漆版，汗简华缄」之句，可见当时木雕装饰已具规模。

南宋营建临安（今杭州）皇城时，东阳工匠组成的「东阳帮」异军突起，与苏南「香山帮」、浙东「宁波班」并称江南著名建筑行班。

宋代东阳的平面木雕技艺还大量用于雕版印刷。婺州（金华）成为全国四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操刀者多为东阳木雕高手；叶德辉《书林清话》记婺州东阳湖仓王宅桂堂等刻版印刷 32 家，宋版《三苏先生文粹》即由湖仓王氏镌印；宋人苏籀《雕木工》一诗吟咏的正是木雕书版。

风格体系成型

元代出版了大量图文并茂的元曲本，其中不少刻版出自东阳雕刻匠人之手，雕版刻书这条支线让东阳的平面雕刻技艺在建筑之外获得了稳定的施展空间。

明代盛行雕刻木版印书，东阳逐渐成为明代木雕工艺的著名产地，主要制作罗汉、佛像及宫殿、寺庙、园林、住宅等建筑装饰；婺州书画、文学界的徐良甫、徐原父、宋濂等人都对雕刻木版有过记载。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曾召集东阳木雕匠人进宫雕制宫灯。

明代东阳的「小木」分化为「细木」与「雕花」两道：大木（鲁班行）负责搭建屋架，细木即雕刻工，在牛腿、屏风、门窗、花板上见功夫。建筑雕饰由此形成完整手法，社会上有了「无雕不成屋，有刻始为贵」之说。

现存明代木雕建筑实物：卢宅「肃雍堂」（明天顺壬午年三月落成）、「都宪」木牌坊（明永乐辛丑进士卢睿立）、郭宅「永贞堂」（明永乐癸卯至天顺乙卯年间营造）、寿塔头方氏宗祠前「旌节坊」（明万历壬辰年建）等。1961 年，浙江美术学院、浙江省工艺美术研究所与东阳木雕厂联合实地调查，确认 12 处明代木雕建筑。

鼎盛「雕花之乡」

康熙、雍正、乾隆年间，东阳木雕在选材、工艺、题材、艺术风格上全面成熟，形成完整工艺体系；至乾隆年间已闻名全国。

嘉庆、道光年间进入鼎盛：数百名（一说约 400 余名）东阳木雕艺人应召进京，参与宫殿修缮与皇宫雕饰，宫中龙椅、龙床、宫灯、案几多出自东阳艺人之手；民间雕花匠遍及城乡，东阳因此得「雕花之乡」之名。

技艺上由简朴粗犷转为繁华精细，改进刻刀，出现了「雕花体」（古老体）与「化工体」（画工体）两大风格流派；题材广及人物、山水、花卉、虫鱼、飞禽、走兽，多取自《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封神演义》等。民间嫁妆之风「十里红妆」盛行，带动「朱金木雕」流行，「千工床」成为家资的象征。

现存清代木雕装饰建筑 160 余处，几乎村村都有；代表如夏厉市厉姓花厅「瑞霭堂」（嘉庆年间）、白坦「务本堂」（道光年间）、中图江「致和堂」、寿塔头「乐善堂」、巍山「五分头」、黄田畈「前台门」等。白坦务本堂的六块锁腰板雕的正是东阳农事：耖地平整、掘田角、插秧、送饭、提水、耘田、扬谷、采桑、养蚕。

清末，东阳艺人广泛行雕于金华府各县及萧山、富阳、桐庐、绍兴、衢州等地；黄山一带的徽州古民居木雕，学界一般认为「当为请东阳师傅所雕」。

商品化与「甲天下」

清末，艺人由农村上门加工转向城市工场生产。1914 年（民国 3 年），英籍天主教徒梅方伯在杭州羊市街元帅庙创办「仁艺厂」，聘东阳木雕艺人 200 余人，主营仿古家具，是东阳木雕商品化生产并进入国际市场的第一家企业。（另有资料记为 1896 年创办；与《东阳市志》及多数权威来源的民国 3 年说不一致，本页取 1914 年说。）

1915 年巴拿马万国商品博览会：仁艺厂的东阳木雕箱架、书箱获大奖章（最高等级），室内陈设木雕工艺品获金牌奖；东阳竹编同获金奖。

1922 年（民国 11 年）仁艺厂举行木雕技艺比赛，评出「雕花皇帝」杜云松、「雕花宰相」黄紫金、「雕花状元」刘明火、「雕花榜眼」楼水明——后人称「雕花四杰」。

上海成为第二个基地：民国 9 年前后已有东阳木雕作坊店铺 30 余家、艺人 400 余名，著名者如「王盛记」（杨溪人王盛彬创办，宋美龄曾慕名选购樟木箱）、「原利雕刻木器厂」（古渊头人李高发创办，抗战胜利后孙科夫妇曾到厂选购挂屏与家具）、「卢记古董店」。

香港成为第三个基地：抗日战争前约 400 余名东阳木雕艺人陆续涌入香港，产品扩展到睡房、客厅、餐厅家具与摆设。民国 19 年，罗泉头人蒋恒鹤开设「香港艺华盛」，职工多时 200 余人；民国 37 年，官桥人陈济华的「香港华兴公司」为港督精制英国伊丽莎白二世结婚贺礼樟木箱一对。

民国 24 年前后，部分艺人从香港辗转马六甲、吉隆坡到新加坡，杜文棋「振兴雕刻木器」、沈凤火「申艺雕刻木器」颇具规模；1952 年，东阳吴宁镇人杜齐星在台湾新竹创办「中国艺术雕刻木器有限公司」。此时全国雕花匠人总数约 1,300 人——上海、杭州约 600 人，嵊县 100 人，东阳本地 300 人，其他地区 300 人。

技艺上由古雅淳朴的「古老体」转向精致秀丽的「新式体」（画工体），发明并使用三角凿，题材多取任伯年、吴友如、钱吉生的画谱，刀锋摹仿笔意。时称「东阳木雕甲天下」，经杭州、上海、香港三个基地逐步走向世界。抗战与内战期间外销急剧下降，产品滞销、艺人大批失业，行业一度凋零。

合作社与木雕厂

1949 年冬，夏厉墅村艺人马凤棠在於潜偶遇版画家郑野夫，受其指点；1950 年 3 月为艺术大师刘开渠所聘，入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任民间美术研究室负责人。

1953 年 4—8 月，浙江省文化局邀请杜云松、黄紫金、卢连水三位高手到杭州研究产品设计，创作出《梁红玉击鼓抗金》《三英战吕布》《昭君出塞》，广受好评。

1954 年 2 月 4 日，杜云松、陆润寿、楼玉龙、卢连水、黄紫金、李顺松、郭维木、严星华等艺人组织起「楼店木雕小组」，自筹资金、白手起家，职工半年不领分文；同年 11 月升格为「上湖木雕生产合作社」，杜云松首任理事主任。1956 年转为「木雕工艺合作工厂」；1958 年 10 月又与竹编工艺合作社合并，成立东阳木雕竹编工艺厂，厂址设在卢宅。同期，巍山木雕生产合作社（沈苏林、徐鉓清等）改为第二木雕工艺合作社。

上海方面，杜锦文、李森茂等 17 人（其中 12 位东阳人）开办「失业工场」，后发展为上海工艺一厂。

1959 年，木雕作品 700 余件送北京，部分展出、部分礼赠外宾，部分用于北京人民大会堂装饰。1960年代，题材拓展到现实生活，代表作有大型挂屏《百万雄师过大江》《和平颂》《西湖之春》，其中《西湖之春》被选用于北京人民大会堂装饰；同时开拓彩木、贝壳、金属镶嵌等新品类。

「文化大革命」期间，传统木雕被视为「四旧」，大量木雕建筑装饰、家具与欣赏品被毁，工艺一度萧条。

口径说明：通俗说法常简作「1954 年成立东阳木雕厂」；《东阳市志》则细分为「木雕小组（1954）→ 生产合作社（1954）→ 合作工厂（1956）→ 东阳木雕竹编工艺厂（1958）」的演进过程。

产业化与技术突破

1980 年代初，陆光正等作为国家第一批「公派」工艺人员赴欧洲承接工程：为汉堡「中国城市大酒楼」所作木雕设计被誉为「民族装饰走向世界的样板」；东阳木雕总厂随后接下新加坡董宫酒家木雕装饰工程，陆光正组织十几位同行制作 12 块长 12 米、宽 1.2 米的挂屏，被时任新加坡总统李光耀誉为「新加坡至今最好的建筑木雕装饰」。

南洋热带气候导致大幅条屏开裂，成为行业共性瓶颈。陆光正由此发明「多层叠雕」：把整幅大型作品按画面构图分成若干独立单元，分组雕刻、现场拼接，单元之间留有缝隙以防热胀冷缩。该技法把东阳木雕的雕刻深度从最多约 80 毫米推进到 300 毫米以上，攻克了大型木雕开裂的禁区，并大幅缩短工期、解决了大件作品的运输与入户难题。

1988 年，陆光正重新创办东阳第一所厂办技工学校「东阳木雕学校」并亲任校长 12 年，开设雕工、木工、油漆工等专业，为行业重建人才梯队。

1988 年底，东阳木雕已有 6 大类 8000 多个花色品种，产品销往美国、日本、联邦德国、英国、法国等80 多个国家和地区，并与联邦德国、日本、美国、新加坡等国建立木雕装饰业务关系。20 世纪末，东阳本土木雕艺人达 20000 多人，分布于 130 多家木雕厂与 2000 多家私营企业、家庭作坊。

1993 年 12 月，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东阳市志》，其《工艺·东阳木雕》一节系统记录了上述发展脉络（第 419—421 页）——这是本页多处史实的主要文献依据。1995 年，东阳获「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称号。

非遗保护与国家舞台

2000 年，东阳木雕列入浙江省首批重点保护的传统工艺美术品种。2002 年 10 月 25 日，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命名东阳市为「中国木雕之乡」。

2006 年 5 月 20 日，东阳木雕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序号 342，项目编号 Ⅶ-43）。2007 年 6 月 5 日，文化部确定陆光正、冯文土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2008 年，注册「东阳木雕」地理证明商标。

2009 年 6 月 30 日，中国工艺美术协会授予东阳市「中国木雕之都」称号（当时全国唯一）；同年 7 月13 日获「全球木雕产业合作基地」。2014 年，「世界木雕之都」落户东阳。

载体建设：2007 年，建筑面积 41 万平方米、大小商铺 4000 多间的中国东阳木雕城开业；2014 年，中国木雕博物馆、国际会展中心等中国木雕文化博览城一期开业；2015 年与 2017 年，木雕城 B、A 区市场先后开业；2015 年国际木雕产业园区一期开工，2016 年列入浙江省级特色小镇创建名单（规划面积 2.9 平方公里），形成木雕小镇、横店、南马三大产业基地。

教育传承：2008 年，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学院（今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大学）新设木雕系，特聘陆光正为专业负责人，并将其创作室作为该系实习基地。

截至 2018 年 6 月，东阳已有 185 处木雕古建筑列入市级及以上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点）。产业上，东阳把木雕工艺广泛应用于红木家具制作，培育出集实用性、欣赏性、收藏性于一体的木雕红木家居产业；2024 年底，全产业链总产值达 887.3 亿元。